Wednesday, January 9, 2019

[職場系列] 漫談領導力

在Google,工作評鑑的考核有三大評分標準:績效、所解決問題的困難度以及領導力。以我自己的經驗來說,領導力的評定是大家最有疑問的部份,因此想藉此專文稍微談一下領導力。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介定領導力,那就是「來跟隨我」(Come, Follow Me)。如何讓其他人跟隨你的想法,實行你的意志,就是領導力。「實戰」上又可以大略區分為三個方向:

一、以力服人
這是最原始直接的方法。透過對資源的掌控,包含位階、權力等,來趨使他人跟從自己的想法。要做到這一點,有幾項要件:
1. 瞭解自己掌握的資源:若是資訊錯誤,就會時常發生情勢上的誤判,也就會時常破壞對跟隨者的承諾,而導致眾叛親離的後果。
2. 對資源調配的靈活應用:基於外在情勢的不斷改變,好的領導者不可以過度偏愛某些調度方式,而應該隨著時勢靈活改變。

二、以理服人
此面向的關鍵在於溝通。好比一場辯論賽,必須仔細瞭解對方的思考脈胳與想法,從而提出自己的觀點來說服眾人。在我的觀察中,好的溝通者都具備三個要件:
1. 傾聽:能夠理解對方的說法,甚至能摸清對方整體的思路,預測到對方沒有說出來的事。
2. 整合:能夠快速整理對方(或多法)的說詞,綜合出一套可行的解決方案。
3. 表達:將自身的方案用對方聽得懂的方式呈現。

三、以德服人
很多時候人家願意聽你的話,只因為你做過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幫助過人家。這就是所謂「陰德」的概念。相對於前兩個面向,這裡沒有太多理性的成份(以力服人也是理性選擇 - 例如我給你錢你幫我做事),更多是情感層面的投資。平時你待人如何,常常在關鍵的時刻決定了領導的成敗。

我的觀察中,華人受到傳統教育文化的影響,往往將眼光聚焦在如何透過自身的努力爬到更高的位置。努力考試是為了唸到更好的學校,唸好學校是為了找到更高階的工作,認真工作是為了在公司裡昇遷到更高的級別。但這樣的做法疏於對於自身領導力的培養,也就是說哪一天真的讓你坐上的高位,也不見得能成為好的領導者。反過來說,就算手上沒有領導資源(其實這是不可能的,只是大家很容易如此感覺),也可以鍛鍊自己的領導力,以下是一些實際的建議:
1. (基礎)領導自己:對於自己主導的事務是否已經能夠收集必要的資訊,然後妥善地規劃執行,並排除各樣障礙。無法領導自己的人自然也無法領導別人。
2. (基礎)形勢判斷:能否判讀手上未完全的資訊(判)對未來做出預測(斷)。例如對於一個自己主導的案子能否在開始前就預測完成所需的時間? 能夠判斷形勢是領導力的第一步。
3. (以力服人) 培養自己辨視資源的眼光:例如每個計劃是屬於哪個層級的,需要多少人力和時間的做完。這裡假定你已能做到前面兩項基礎,但你常會發現看自己的事情容易,看別人的事情困難,因為能掌握的資訊更少。能夠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去觀察其他人做事情(可以是比自己高階的人)並檢討自己預測失準的理由(例:我覺得某某一個月就能完成一項案子,但最後花了兩個月),可以大大地幫助自己未來站上領導職後的資源調配能力
4. (以理服人) 開會的藝術:在會議上志願做記錄是培養傾聽能力的好方法。並且專心聆聽會議上對話的邏輯理路(特別是討論的時候)。就算人微言輕,不方便在會上發言,也可以將想法好好整理,在會議後與他人討論,試著整合自己的想法,並聽取其他人對自己想法的意見。
5. (以德服人) 更多關心周遭的人,用服務的心態去提供各樣協助(不見得是公事)。可以志願舉辦一些社交活動。

總之,不要太過在意外在的條件(如職業、位階)等,而更重視自己是不是能夠培養自己的能力 。對我而言,有時候在政治群組與他人交換意見,或是做一些預測,也都是練習自身溝通與形勢判斷的能力。職場的位置階級時常會隨著人生的起伏改變,但培養出的領導力一生跟隨著你必定受用。

Sunday, November 11, 2018

從明末的辯論會看時局


<<摘錄自 明朝那些事兒7>>

辯論議題:浙江作弊案,錢謙益有無責任。
辯論雙方:
* 正方,沒有責任,辯論隊成員:錢謙益、內閣大學士李標、錢龍錫、刑部尚書喬允升,吏部尚書王永光……(以下省略)
* 反方,有責任,辯論隊成員:溫體仁、周延儒(以下無省略)。
崇禎元年(1628)十一月六日,辯論開始。
所有的人,包括周延儒在內,都認定溫體仁必敗無疑。
奇跡,就是所有人都認定不可能發生,卻終究發生的事。
這場驚天逆轉,從皇帝的提問開始:
“你說錢謙益受賄,是真的嗎?”
溫體仁回答:是真的。
於是崇禎又問錢謙益:
“溫體仁說的話,是真的嗎?”
錢謙益回答:不是。
辯論陳詞就此結束,吵架開始。
溫體仁先聲奪人,說,錢千秋逃了,此案未結。
錢謙益說:查了,有案卷為證。
溫體仁說:沒有結案。
錢謙益說:結了。
刑部尚書喬允升出場。
喬允升說:結案了,有案卷。
溫體仁吃了秤砣:沒有結案。
吏部尚書王永光出場。
王永光說:結案了,我親眼看過。
禮部給事中章允儒出場
章允儒說:結案了,我曾看過口供。
溫體仁很頑強:沒有結案!
崇禎做第一次案件總結:
“都別廢話了,把案卷拿來看!”
休會,休息十分鐘。
再次開場,崇禎問王永光:刑部案卷在哪裡?
王永光說:我不知道,章允儒知道。
章允儒出場,回答:現在沒有,原來看過。
溫體仁罵:王永光和章允儒是同伙,結黨營私!
章允儒回罵:當年魏忠賢在位時,驅除忠良,也說結黨營私!
崇禎大罵:胡說!殿前說話,竟敢如此胡扯!抓起來!
這句話的對像,是章允儒。
章允儒被抓走後,辯論繼續。
溫體仁發言:推舉錢謙益,是結黨營私!
吏部尚書王永光發言:推舉內閣人選,出於公心,沒有結黨。
內閣大臣錢龍錫發言:沒有結黨。
內閣大臣李標發言:沒有結黨。
崇禎總結陳詞:推舉這樣的人(指錢謙益),還說出於公心!
二次休會
再次開場,錢龍錫發言:錢謙益應離職,聽候處理。
崇禎發言:我讓你們推舉人才,竟然推舉這樣的惡人,今後不如不推。
溫體仁發言:滿朝都是錢謙益的人,我很孤立,恨我的人很多,希望皇上讓我告老還鄉。
崇禎發言:你為國效力,不用走。
辯論結束,反方,溫體仁獲勝,逆轉,就此完成。

史料記載大致如此,看似平淡,實則暗藏玄機。
這是一個圈套,是溫體仁設計的完美圈套。
這個圈套分三個階段,共三招。
第一招,開始辯論時,無論對方說什麼,咬定,沒有結案。
這個舉動毫不明智,許多人被激怒,出來跟他對罵指責他
然而這正是溫體仁的目的。
很快,奇跡就發生了,章允儒被抓走,崇禎的天平向溫體仁傾斜。
接下來,溫體仁開始實施第二步——挑釁。
他直接攻擊內閣,攻擊所有大臣,說他們結黨營私。
於是大家都怒了,紛紛出場,駁斥溫體仁。
這也是溫體仁的目的。
至此,崇禎認定,錢謙益與作弊案有關,應予罷免。
第三階段開始,內閣的諸位大人終於意識到,今天輸定了,所以主動提出,讓錢謙益走人,溫體仁同志隨即使出最後一招——辭職。
當然,他是不會辭職的,但走到這一步,擺擺姿態還是需要的。
三招用完,大功告成。

溫體仁沒有魔法,這個世界上也沒有奇跡,他之所以肯定他必定能勝,是因為他知道一個秘密,崇禎心底的秘密。

這個秘密的名字,叫做結黨。

溫體仁老謀深算,他知道,即使朝廷裡的所有人,都跟他對立,只要皇帝支持,就必勝無疑,而皇帝最不喜歡的事情,就是結黨。』

========================================

跟崇禎一樣,最近台灣人民,特別是年輕的一輩,心底有個秘密,這個秘密的名字,叫做結黨。「垃圾不分藍綠」成為近幾年最有渲染力的口號之一。而現代的溫體仁,就是韓國瑜,他也有三招。
第一招,無論事實如何,無論對方說什麼,咬定,又老又窮。
這個舉動激怒了許多人,出來跟他對罵指責他。
第二招,挑釁,他開始有聲無聲的開地圖炮酸人,於是大家都怒了,紛紛出場,駁斥韓國瑜,這也正是他的目的。
第三招,裝可憐,我好乖我不批評陳其邁,大家都罵我,我沒錢,很窮。
從選舉心理學來說,韓的高級戰術十分厲害,看不透問題徵結的對手很容易掉進圈套,越打讓他越紅。

面對這樣的心理戰,要如何對付呢? 這就要看溫體仁同志倒台的故事了:

<<摘錄自 明朝那些事兒7>>

曹化淳拿到口供,立馬就奔了崇禎,崇禎看過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了四個字:
“體仁有黨!”
這四個字的意思,用江湖術語解釋:溫體仁,是有門派的。
崇禎是不喜歡門派的,作為武林盟主,任何門派他都不喜歡,像溫體仁這種人見狗嫌的家伙,雖然討厭,但用著放心。
然而這件事清楚地告訴他,溫體仁同志也有門派,雖然門派比較小,但再小都是門派。
然後,他拿來了一封奏疏。
這封奏疏是溫體仁的辭職信,按照他的傳統,為了徹底表示自己的清白,他寫了這封文書,說自己身體不好,估計也幫不了皇帝了,希望讓自己回家養老。
類似這種客氣信件,崇禎也會客氣客氣,寫幾句挽留的話,然後該怎麼干還怎麼干。
然而這一次,在這封奏疏上,他只寫了三個字。
奏疏送到溫體仁家時,他正在吃飯,他停了下來,等待著以往聽過許多次的客套話。
然而這一次,他只聽到了三個字——放他去。
放他去的意思,大致有以下幾種:滾、快滾、從哪裡來,滾哪裡去。
據說當時就暈了過去。
溫體仁終於倒了,這位聰明絕頂的仁兄,從頂上摔了下來,他落寞地回了家,第二年,死在家鄉。

========================================

所以通關密語就是四個字:國瑜有黨!

Saturday, August 18, 2018

人工智慧取代了什麼

最近一場在Google的座談會,被問到:若是人工智慧大量取代人力,我們要怎麼教小孩?

先說人工智慧是我的興趣,但不算是我的專長。要回答這個問題,得先說明到底人工智慧發展的歷史與近期的方向。其實人工智慧已經發展了數十年之久,許多成果早被產品化,IBM的「深藍」擊敗西洋棋棋王Kasparov的經典戰役也已悄悄地過了二十個年頭。一年多前,AI擊敗圍棋棋王李世石,帶起另一波人工智慧的旋風,卻是與人工智慧的一個特別的流派 - 類神經網路有關。

類神經網路,起源於對人類神經系統的觀察。它模仿了人類神經元彼此連結傳遞信息的模式。模仿自然界,常常是人類科技進步的重要起步。但就功能學習的角度來說,「我們要做的是飛行器,而不是複製鳥」。也因此,從數十年前類神經網路的理論被提出時,就不斷受到其他各流派的挑戰。首先是:結果不好(或不夠好),或是其他的方法更省運算時間。這樣的說法在AI擊敗李世石之後當然是幾近銷聲匿跡了。其實類神經網路,或是「深度學習」的演算法,一直要到硬體技術成熟才終於大放光采。簡單地說,之前的失敗與其說是方法上的失敗,不如說是我們在硬體上沒辦法真正去模仿神經元那樣大量又快速的訊息傳遞。

但另一個更嚴峻的指控,乃是「可控制性」。類神經網路透過層層的矩陣運算與函式迭代,最終的產物只是一層又一層的參數,沒有人知道其中任何一個數字代表什麼意義。若是不經實驗,也無法預測把一個參數加倍或減半會發生什麼事。簡單來說,類神經網路是完全的黑箱作業。我們知道結果可以用,但無法解釋系統是如何運作的。

但是從光明面來看,黑箱作業的好處就是大大降低了人工智慧的入門門檻。以往要做出好的機器學習系統,工程師必需對系統的參數特徵有很深入的瞭解,並且能夠有效率地進行特徵的篩選。但深度學習的趨勢,就是強調只要有簡單的起始參數外加神經元架構(五層? 六層? 全連結? 部份連結?),接下來要做的就只有不斷嘗試。就算五層跑得比六層要好,反正不可能知道為什麼,結果照用就對了。從極端的情形來說,未來的「人工智慧工程師」,可能會「降級」成為「人工智慧技師」,真正達到人人皆可搞AI的景況。

回到標題,所以人工智慧到底取代了什麼?
(1) 知識的主權性
某種意義上來說,類神經網路流派所擊潰的,是人類「知識主權」的自尊心。傳統來說,人類掌握了知識的全部,我們習慣站在更高的姿態來「教導」機器。但圍棋棋王的失敗,也告訴我們,機器的確可以做得比人好,就算我們不知道為什麼。

(2) 知識的處理和分析
一般來說,知識運用有三階段,記憶、分析、轉化。早期電腦/網路所取代的,是記憶性的靜態知識,這還不算是人工智慧的範疇,Wikipedia/Google搜尋基本上滿足了九成九以上我們對靜態知識的需求。新一波人工智慧所取代的,則是知識的分析能力,包括口語的分析(IBM的「華生」在2011年在機智問答的節目上打敗人類)、訊息內容的分析等等。華爾街的大數據自動交易系統早就使用人工智慧來評斷每一則新聞對於股市會是正面還是負面的影響(本來是人類分析員的工作)。我們也可以想見,這樣的趨勢也會擴展到各行各業,包括醫療/法律等。

所以,我們要怎麼教小孩?
(1) 養成「做中學、錯中學」的習慣。
傳統的教育,常常會讓孩子覺得成功來自於完備的知識(所以考試要考一百分)。但這是一個錯誤的迷思。其實從人工智慧的經驗來看,「多方嘗試」常常比「完全理解」一樣事物更重要。
(2) 重視知識的轉化。
如何把學習到的知識重新組合,成為新的創作,乃是下一代不會被人工智慧取代的內容之一(當然人工智慧也在朝這個方向進行)
(3) 回歸人本精神。
學之於人、用之於人。只要機器還沒變成人的那一天,以人為對象的行為與思考就不可能會被機器取代。學習上更重要的可能是孩子如何能夠觀察他人、與人交流,並能將知識轉變成對他人的幫助與益處。這項任務短期內機器是無法取代的。

下回孩子從學校回來,不必問他學到了什麼,問問他今天交了哪些朋友吧!

推薦閱讀:
Kasparov對人工智慧的省思
AlphaGo v.s 李世乭
深度學習的介紹

Saturday, November 26, 2016

情商培育重於智商培育

曾經與朋友討論學區的問題,說到有些父母要求好學區,是因為要給小孩最好的教育,這就讓我思考,難道我不給小孩最好的教育嗎? 那為什麼我對學區似乎沒有太大的追求?

在我的觀念中,孩子在青春期以前,最重要的是要培育情商而非智商。面對事物的態度和情緒管理的能力,是我教養的重點。從這個角度出發,好學區能夠幫助情商的培育嗎? 我看不太出來,也因此對我來說追求最好的學區總非我的首要考量。我甚至覺得,嚴格來說,智商幾乎可說是天生並且無法養成的。從智商的定義,是孩子思考的能力超齡的比例(例如智商180是指10歲的孩子有18歲的思考能力),但學習的內容並不會直接增加智商。所以有些私力學校超齡學習、或是學得更多,並不直接等於增加智商。

然而情商卻是值得父母投資的,因為這是父母願意花時間就可以得到直接回報的領域。首先,孩子必需從父母身上學到愛和關懷的能力。我看過太多例子,就是成人在愛和關懷上有虧缺,都可追溯到原生家庭的問題。重點是這項工作不是可以外包的 - 孩子的課業學習、看顧、接送、相關家事都可以外包,但一對一的關係建造是無法外求的。在關懷上,最簡單的就是每天陪孩子聊天,關心孩子的狀況、在學校發生的事情等等。不要任何事上都給意見,做一個聆聽者,而非仲裁者。在孩子情緒上需要安慰時,要給予幫助,讓孩子能夠練習自己管理情緒。在愛上,最重要的就是把每一個相處的時刻都當做愛孩子的機會,投資時間和孩子一起玩。

有人會問說:這不就是愛的教育嗎? 但我對這四個字有特別的解釋。對我來說,愛孩子並且教會孩子去愛別人才是愛的教育。愛孩子卻無法讓孩子去傳遞同樣的愛心就只是愛,而沒有教育在當中。也因此,雖說上一段談論了一些愛孩子和關懷孩子的簡單方法,並不能說是完全。從教育的角度來說,還必須設計「課綱」,要讓孩子在生活中去實踐愛與關懷。而「課綱」的設計,一定要從孩子目前的心智和情緒處理能力來入手。這也就是為什麼上一段所說,父母要先做個聆聽者。能夠知道孩子當前的狀況,才能夠適度調整教育目標,不會做出超過孩子能力太多的要求。

情商的培育其實和智商的培育差不多。在學科上考試的題目通常不會是作業的題目。當孩子面對到一個父母沒有明確教導過的情境時,就是父母觀察孩子反應的最好時機。假定孩子已經被教導要分享玩具,就可以觀察孩子會不會分享座位等。一個凡事都告訴孩子該怎麼做的父母,就好像每題都告訴學生答案的老師一樣,將永遠無法知道孩子的學習是否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如果孩子的答案和父母的期待不同(例如孩子不懂得分享座位),不見得一定要在當下糾正(除非影響到其他人),但一定要在事後(例:當天晚上)瞭解孩子這樣選擇的原因和背景,去挑戰(不是糾正!)孩子想法中有錯誤的地方,問他知道不知道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麼(不分享的後果通常是不得人緣等等)。這就是一次教育的機會。

另一個時常被誤用的工具是處罰。打罵通常是錯誤的處罰方式,但「打罵教育」比「完全不教育」要好上太多。當孩子做出錯誤的行為時(或續用上一段的說法:答案錯誤時),父母當然要採取行動。所謂打罵的問題是,孩子很容易把避免被打罵做為行為選擇的原因。我有時問小孩說為什麼不做某件事,最怕聽到的回答叫做:「因為爸爸會罵」,這叫一切的真理都建築在爸爸有沒有罵他上面,真是失敗的教育。所謂愛的教育裡的行為糾正,不外乎:隔離現場、情緒控制、理性引導、關係重建。前兩個步驟大抵上是讓小孩先自己平息心中的負面情緒(如果是無心之過多半可以跳過),理性引導就是要建立「結果導向」的價值判斷,讓孩子知道做什麼樣的事情會得到什麼樣的後果。最後一步(時常被忽略),通常只要一句「你覺得爸爸這樣罰你是因為討厭你,還是為你好?」就非常足夠了。一旦模式建立你會發現真正需要用其他方式處罰孩子的情境真的不多。

如果你很願意花時間培養孩子的智力教育,我會先建議你好好花時間培育孩子的情緒品格。這是一門終身的課程(從學齡前到出社會的內容都有),但卻是立竿見影,能夠有快速回報的投資!


Friday, January 15, 2016

周子瑜

我看新聞一向重視背景和脈絡。台灣的新聞從一個單獨的點看確實有很多的操弄和品質問題,但連成一線之後,還是可以得到很多有用的資訊。

周子瑜這件事有幾個重點:
(1) 周的經紀公司(JYP)到底持什麼態度?
(2) 整件事情的始末到底是什麼?
(3) 事後的處理態度與發展又是怎樣?

從(1)開始,其實我認為JYP這個公司絕對不是一個對中共特別友善的團體。你說掛中華民國國旗入鏡、字幕配國旗、網站上的「國籍」等等,都會令人感覺有點刻意。我不是說這一定是高層的意思,但是內部如果有「愛台灣」或「討厭中國」的工作人員置入性宣傳,上頭也不特別去擋就是了。結論是到底是誰在操弄這個議題不確定,不見得是最高層的意思,但JYP在對中共的立場上絕對稱不上友善。

再來就是國旗事件了,說真的,這明明是去年十一月底的事,好久了。當時黃安寫微博就「舉報」過一次,但最後也自己刪了。但之後台灣媒體(我知道的是三立)持續炒作這件事(Google搜尋「玻璃心 周子瑜 setn」,看新聞日期,你就知道我的意思)。黃安這一次所謂的舉報,比較像是要對這些媒體「宣戰」,叫周子瑜出來表明立場。所以這一次的舉報從頭就跟國旗沒有太大的關係。

最後,拍了這支影片,基本上明確地表達了JYP的立場。簡單地說,前面的事還可以說跟高層不一定有關係,但最後的處理顯然是整個公司的意志了。

首先,是道歉嗎? 周子瑜有回到春晚表演嗎? JYP公司不但沒有和中國達成協議,更是直接發聲明中止了周在中國的一切表演(話說原本只是不再公開宣傳的)。所以叫周子瑜拍那影片的目的絕非商業上的妥協。

再來,影片拍成這樣,連再笨的人都知道周「心不甘情不願」。你知道我知道獨眼龍也知道,他們的人會不知道嗎? 這件事要冷處理很簡單,發聲明稿就好了,為什麼要做影片? 做了影片發現周不願意配合的話不播出不行嗎? 「選擇要播出這樣的影片」本身就是一種意志的聲明,一種高級的諷刺。我認為JYP在這件事上直接地開戰了。

至於時間點,我就覺得這是天意了。什麼配合選戰節奏之類的陰謀論可信度有待查證,但我倒是認為,國民黨真的該去拜拜了,要贖罪啦獻祭啦都好,衰到有剩。

Wednesday, December 23, 2015

[哲思] 孔子思想的藝術

儒家思想是個幾千年流傳的體系,但多數人都會同意孔子為儒學的始祖。也因此,正確瞭解孔子思想的特色是我們認識所謂儒家思想的第一步。

首先,孔子思想是人本的思想。在民間信仰盛傳,宗室制度廣設的夏商周三代,鬼神和宗法成為人們一舉一動的首要考量。然而,經歷了數百年,人們發現祖先和鬼神不一定能夠保祐善人,破壞宗法的君主也不一定有惡報。人們開始懷疑構築當代社會的基本價值。整個政治體系就如同一面朽壞的牆,片片剝落。而完全的崩壞,似乎只是時間的問題。

就在這個時候,孔子登高一呼,他認為社會不應該被傳統價值宰制,反過來人應該是一切價值觀的主體。離開了人性,一切宗法制度都是死物。所以禮樂還是要學,但是目標必須要是陶冶人性。祖先還是要祭祀,但是目標必須要是讓人敬終追遠。孔子注重論述,目的在於讓人不是盲目遵循體制,而是要人先尋求倫理道德的根基,再根據它做為行為的判斷。

如果說當時的社會是間即將倒閉的公司,老莊就是掛冠求去的員工,墨家則是主張砍掉重練,完全推翻當時的宗室思想,法家就是熱愛數字的領導者,一切以公司的業續至上。孔子一意想要所有員工重新找回公司的核心思想,他認定只要中心思想能夠重建,公司就能夠重獲生機。

孔子另一個特色是不直接下出道德的定義。他給了很多榜樣和楷模,但不專限於一人(或數人)。對每位學生提出的問題他也給出不同的答案。很明顯孔子希望每位學生自己去找尋道德的意義。相對於基督信仰中的道德絕對主義(造物主是一切道德的準繩),孔子對道德的論述具相對性。這基本上註定了後世儒學多樣化分歧的命運。在西方,哲學家基本上都涉獵古典三大哲學議題「倫理學」、「知識論」和「形上學」。但在東亞,「倫理學」的發展與討論遠大於其他二者。這應該脫不開孔子的影響,也因此或許所有討論人與人之間倫理道德關係的哲人都該被稱儒學家。

很多人沒有意會到孔子的思想在當代有多麼前衛,「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也」根本是離經叛道的想法! 套在現代的情境中,「占領立法院到底可不可以?」孔子回答:「沒有什麼一定可以,也沒有什麼一定不可以,要想想行為合不合義理。」「等一下,那什麼叫合義理?」孔子可能會說:「你去看看周武王、比干、伯夷、柳下惠,自己再想想吧!」我們才知道原來孔子真是模糊話術的大師。

孔子或許沒能翻轉一個亂世,也或許他的思想在當年過於先進。但不可否認的是孔子是一個時代性的人物。基督信仰中對行為的判斷有所謂What will Jesus do? (耶穌會怎麼做?)的思考,那麼對於想要多瞭解儒家的人,是否也可以想像一下如果生在我們這個時代,「孔子會怎麼想?」

Sunday, July 12, 2015

34歲的文章 - 要在洪流中找尋砥柱,不要在靜水中找尋漣漪

普羅旺斯的碧泉村裡,歐洲的第三大泉水,時而緩慢、時而迅急地流動。向著上游步行三十分鐘,來到了「泉源」,卻看見洞穴裡一片寧靜,那「湖」彷彿是一灘死水。不死心地,想找出一絲泉水流動的證據,卻只偶爾見到因風力或是小蟲在湖上揚起的小漣漪。

回到旅館,我突然想起,我還不知道這泉流往哪裡呢! 為了得到解答,我還著實費了一番心力(*)。這讓我感嘆,人太容易專注在特別的事物上,而忘記了尋求那大方向。

這就是我對二十一世紀資訊爆炸的感嘆,也是我對台灣媒體的失望。我們太習慣追求極端,而偏偏極端是最容易被找尋的。這就像在一潭靜水裡找尋漣漪,你不知道下一個漣漪什麼時候會起來,但你知道總有一刻它會出現的。對我來說,長時間閱讀「朋友」的動態,就是這樣的工作。找尋會告醫生的家屬,或是會隨機殺人的犯罪者,也是這樣子的工作。我們和記者們,每天就坐在同一艘船上辛苦地尋找那潭水裡的漣漪。大家都忘記了水是在流動的,它會把你帶到一個不知名的地方。

定心看哪! 我們正在往哪裡去? 房價高漲是一兩年造成的嗎? 當然不是。薪資凍結是大老闆的錯嗎? 其實也不是。我們見證的只是一個時代的巨流載著不斷重覆的歷史因果。如果我們看得夠大夠遠,或許能夠找到那一根中流砥柱,成為孤舟的希望。

也或許,能夠找著並且緊緊抓住的人少,最後我們還是隨波逐流了。

(*): 碧泉村的泉水流入Sorgue河,最後會在亞維農北邊注入隆河,在亞爾出地中海。但維基百科的指向有誤,所以碧泉村介紹裡的Sorgue河會連往另一個同名的河流,該河流離地中海較近,最後卻是出大西洋。為此我在map和wiki之間交互查詢的許久,才確定了答案。